那年秋天,我遇到一位被“喜”伤了的老人。他儿子娶了媳妇,又添了孙子,本是天大的好事,他却连续失眠、心悸、笑个不停,最后竟晕了过去。送到医院,各项检查都正常,可人就是安定不下来。我那时刚跟师学中医不久,脑子里全是书本上的五行生克(การเกิดและการควบคุมของธาตุทั้งห้า),可面对真人,却不知从何下手。
师父只做了一件事。他坐在老人床边,突然神色惊恐地说:“你儿子刚才来电话,说孙子发烧抽过去了,正在抢救!”老人笑容顿消,脸色煞白,猛地抓住师父的手,浑身发抖。过了几分钟,师父才缓缓告诉他,孩子没事,是骗他的。老人长舒一口气,眼泪掉下来,当晚竟安稳地睡了。我站在一旁,心里又惊又愧——惊的是“恐胜喜”竟如此立竿见影,愧的是我竟忘了中医治的是“人”,不是“病”。
一次意外的“怒胜思”
后来我自己遇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,因工作思虑过度,吃不下饭,肚子胀得像鼓,人瘦了一圈。我给她开了健脾疏肝的方子,吃了两周,改善不大。她每次来都反复问同一个问题:“我是不是得了大病?”我知道她思虑(ความกังวล)太重,脾气(ม้าม)已伤,可劝也劝了,药也吃了,就是转不过来。
有一天她又来,正巧我心情也不好。她照例开始细数自己的症状,我听着听着,忽然提高声音说:“你这胃没事!你天天这么琢磨,没病也琢磨出病了!你到底是来看病,还是来给自己判刑的?”她愣了一下,眼圈红了,然后跟我争辩起来。说着说着,她哭了,又笑了。那天她没拿药,走的时候说:“大夫,你骂得对。”
一周后她再来,说胃口开了,肚子也不胀了。我这才明白,怒(ความโกรธ)属肝,思属脾,她长期思虑,脾气郁结,我用一点怒意去冲开那个结,不是真生气,是借“怒胜思”之力,帮她破开情绪的牢笼。当然,这怒不能真伤人,得像春雷,响过就散。
情绪像水,堵不如疏
这些年,我越来越觉得,情志(อารมณ์)这东西,像山里的溪水。正常流动时,滋养两岸;一旦堵住,要么泛滥,要么干涸。我们中医讲“喜伤心,恐胜喜”“思伤脾,怒胜思”,不是让我们去制造恐惧、挑起愤怒,而是告诉我们:情绪本身没有绝对的好坏,过与不及才是病根。当一种情绪太盛,我们可以借助另一种情绪的力量,把它轻轻拉回来。
但这“借力”的分寸,极难拿捏。恐太甚,会伤肾;怒太甚,会伤肝。所以我后来用这些方法,都会先看这个人的根基(รากฐาน)稳不稳,能不能承受。更多时候,我选择先听,让他把话说完,把泪流够。因为很多时候,一个被听见的人,情绪自己就开始流动了。
我常想起师父对那位老人做的事。他并非在骗人,他是在用一种更深的慈悲,去唤醒老人身体里被喜悦淹没的生机。中医的智慧,从来不在书本上,而在人与人之间那个微妙的瞬间——当你愿意为对方多想一步,多等一刻,多相信一点,那个“相胜”的力量,自然就来了。
如今我依然会为情志病苦恼,但不再慌张。我知道,每一次情绪来敲门,都是一次机会——让我用另一种情绪,轻轻打开门,请它进来坐坐,然后送它离开。这大概就是中医教我的,最温柔的心理调节。